“雪梨,走,去吃饭!”

听到这声喊叫,他猛地抬起头。

教室后门的光线里,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孩正回头笑眯眯地应着。她留着一头又长又直、带着点天然微黄的头发,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脸颊两边还陷进一对小小的酒窝。

他盯着那张带着点小雀斑的脸愣了愣——总觉得有点眼熟。小学时班里有个叫“雪梅”的女生,她们俩……不会是姐妹吧?

刚升初二,学校就因为整体成绩太难看,紧急推翻了去年“不搞快慢班”的口号,把原本刚混熟的同学全打散重分了。新班级里全是生面孔,没想到第一天就能撞见疑似故人。

“走啊,发什么呆呢?跑慢了食堂又没菜了!”旁边一只手重重拍在他肩上。

是室友“老奶”。这外号也不知道是谁起的,反正大家莫名觉得形象——大概是因为他顶着个整齐的锅盖头,笑起来总是一副慈祥又无害的模样,哪怕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发皴,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没沾过世事的孩童。

幸好分班后还和老奶凑在了一起,不至于两眼一抹黑。他收回目光,跟着老奶挤出教室,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刚才那个叫“雪梨”的背影。

两人勾肩搭背、打闹着走下楼梯。老奶舔了舔嘴唇:“我今天非得吃上红烧肉不可,听说食堂最近新上的菜,我还没尝过呢。”

“哦。”

老奶撇撇嘴:“穷人家的孩子不容易啊,一周吃不了几回肉,想想我都流口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啪”的一声,老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有没有听我说话?你左右张望个啥呢?”

“没、没看啥。”他连忙否认。

“咋的,看见美女了?”老奶笑嘻嘻地凑过来。他脸颊微微发烫,嘴上死不承认,心里却嘀咕:这双纯真无暇的眼睛后面,整天都在琢磨些啥?

正说着,攒动的人群里忽然掠过一抹熟悉的身影——微风吹起又长又直的微黄头发,正是雪梨和她的同伴。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,把老奶甩在身后,惹得老奶在后面直嚷嚷:“咋开个玩笑还把人撇下了!”

午间的食堂人声鼎沸,各色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,饿了一上午的半大孩子们像狼群一样涌向窗口。打菜阿姨们手握大铁勺,此刻仿佛执掌着所有人的天命。

凑巧的是,他和老奶刚好排在了雪梨她们身后。离得这么近,他的心忽然“砰砰”狂跳起来,莫名有些局促,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,让他半步也不敢往前挪。旁边的老奶压根没认出前面就是新分来的同班同学,正伸长了脖子往窗口里探,满眼只有那盆油光发亮的红烧肉。

就是这一走神的工夫,斜刺里突然挤进来几个穿背心的高年级男生,个子高出一截,横冲直撞地直接插在了他们前面,顺势把两人往后推了个趔趄。

老奶顿时火了,那双原本童真的眼睛里冒出火气:“干什么你们?怎么插队呢,没看见我们排着吗?”

领头的男生回过头,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们,嗓门粗哑:“怎么着,不服啊?”说着还伸手推搡了一把。

动静引得前面的两个女生回过头来。他本来也攒着一股劲想理论,可一撞上雪梨看过来的目光,脑子瞬间一片空白,急得脸红脖子粗,愣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。

另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见他不说话,更加嚣张,指着他的鼻子扬起手作势要吓唬他:“没话说了是吧?赶紧往后稍稍——”

“打人啦!这里有人插队还想打人!”

清亮的一声喊突然炸开,竟是旁边的雪梨。周围打饭的学生纷纷扭头看过来,维持秩序的护校队成员也闻声快步走近。寸头男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,只能悻悻地放下。几个人互相指证了一番,那几个高年级男生见占不到理,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,撂下一句“你们给我等着”,这才不情不愿地挤出队伍。

危机解除了,他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懊恼自己刚才表现得太懦弱。反倒是雪梨先转过身来,带着点笑意问:“那些人就爱仗势欺人,你们没事吧?”

他局促地挠挠头:“嘿嘿,没事,谢谢你啊。”

“客气啥,咱们不是一个班的嘛。”雪梨眉眼弯弯,酒窝又露了出来。

他有些惊讶:“你知道我们在一个班?”

“当然啦,”雪梨抿嘴一笑,“刚才在教室里,我几次回头都瞥见你盯着我看,还以为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呢。”

“哦——怪不得刚刚东张西望,走路还跑这么快……”老奶在旁边恍然大悟地拖长了音调。

话还没说完,他眼疾手快,一把捂住了老奶的嘴。旁边的女生见状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:“看你们,把人都逗脸红了。”

那一刻,他恨不得直接把面前的餐盘扣在自己脸上。

好在排在前面的雪梨她们刚好轮到了打饭,旁边的老奶也被窗口里的饭菜勾走了魂,他这才得以喘了口气。

几个人打完饭,顺理成章地拼坐到了一张桌子上。为了岔开话题、免得再被他们打趣,他清了清嗓子,率先开口:“我小学有个同学叫雪梅,她是不是你姐姐?”

“哈哈,她是我堂姐,”雪梨夹起一筷子菜,眉眼弯弯地反问,“怎么,我和她长得像吗?所以你刚才才一直盯着我看?”

“嗯——”他故意拖长了尾音,想顺势借坡下驴,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点心虚。

“噗嗤。”坐在旁边的女生差点笑出声,又生生憋了回去,大概是怕他更尴尬,干脆把半张脸都埋进了饭碗里。

“咳,我就觉得你的名字跟她很像,有点好奇。”他赶紧找补,“小学毕业后一直没见过她,好像没在咱们这所学校?”

“嗯,她去隔壁学校了。”雪梨点点头。

旁边的老奶压根没顾上听他们聊什么,显然已经被那盆红烧肉香迷糊了,一门心思埋头扒饭,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。

吃完饭,几人在食堂门口各自道别,回寝室准备午休。

午后的天空很蓝,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操场上,连水泥地面都仿佛泛着一层微光。微风拂过,路边的树叶慵懒地摇摆着,温度不冷不热,吹得人心里软绵绵的,竟生出几分淡淡的困意。

他眯着眼望向操场那头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雪梨刚才转身离开时的背影——那头又长又直、带着点天然微黄的头发,在午后的阳光下似乎也跟着闪烁起来。

“嘿。”他嘴角一扬,不自觉地笑出了声。

旁边的老奶一脸莫名其妙地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他两眼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摇着头叹气:“傻不啦叽的。”